如果你正在跟踪 ADC 赛道的 BD 估值逻辑,或者正在为自己的 ADC 管线选偶联技术路线——2026 上半年的这五家公司,恰好提供了五种不同的参照样本。科伦博泰、百利天恒、荣昌生物、恒瑞医药和信达生物,在 1-6 月间相继落地了多笔跨境 BD 合作。从总金额看,历史累计的潜在里程碑总额已达数百亿美元量级——虽然大部分是分期支付且实际兑现率有限,但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:全球大药企对中国 ADC 管线的判断已经从「要不要看」变成了「能不能拿下」。问题在于:这些交易到底在为什么定价?是分子设计、临床数据、还是偶联工艺?答案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。
图1. 2026 H1 国产ADC出海BD全景:五大玩家交易图谱与偶联技术路线
2026 年 1 月,科伦博泰与默沙东(MSD)同步宣布 SKB264(MK-2870)针对非小细胞肺癌 III 期临床数据达到预设终点,触发新一轮里程碑付款——具体金额未披露。这已经是双方自 2022 年签署多笔 ADC 合作协议以来的又一次里程碑兑现。科伦博泰与默沙东在 2022 年分三笔签署了 ADC 合作协议(5 月 SKB264、7 月项目 B、12 月 7 款临床前 ADC),累计里程碑总额逾百亿美元,其中 SKB264 单笔合作的里程碑总额约 14 亿美元。
同月,百利天恒的 BL-B01D1(EGFR×HER3 双靶 ADC)在欧洲推进注册临床试验,BMS 作为合作方承担全部境外开发费用。这是 2023 年 12 月 8 亿美元 upfront 协议签署后,百利天恒在临床推进中取得的又一进展。
3 月,信达生物与一家欧洲中型药企就 IBI354(HER2 ADC)达成了欧洲、中东及北非权益授权。协议结构为固定首付款加销售里程碑。这是信达在 ADC 领域的跨境授权布局之一。
4 月到 5 月是交易高峰期。恒瑞医药连续签下两笔协议:SHR-A2009(HER3 ADC)在 4 月授权给一家美国生物技术公司;5 月,恒瑞又将其 TROP2 ADC(SHR-A1921)与一家欧洲药企达成合作。两笔交易使恒瑞上半年成为单一时段内签署交易数量最多的国内 ADC 玩家。
一张关键表格——上半年 ADC 出海全景
如果只看数字,2026 H1 最让人惊讶的不是单笔交易金额(这个纪录已被百利天恒-百时美 8 亿 upfront 锁死),而是交易频次和靶点多样性。五家公司涉及了至少 8 个不同靶点:TROP2、HER2(两个靶头策略)、HER3、EGFR×HER3、CLDN18.2、B7-H3、CEACAM5、c-Met。相比两年前几乎清一色 HER2 的场面,靶点多元化的趋势非常明显。
回头看,2026 H1 的 BD 高密度有个前置条件:2023-2025 年间国产 ADC 在全球三大肿瘤学会议(ASCO、ESMO、AACR)上集中披露了大量早期临床数据,数据质量之高让跨国药企的 BD 团队坐下来审视中国 ADC 管线的理由更充分了。2026 年的交易本质上是这批临床数据的集中变现。
科伦博泰的 SKB264(现全球名为 MK-2870)是 2026 H1 国产 ADC 出海 BD 全局中最重要的一根信号线。它办到的事不仅仅是临床数据好,而是帮整个中国 ADC 赛道在默沙东这样的系统级合作伙伴那里建立了一种信任:一家中国生物技术公司可以交付全球多中心 III 期数据并达到预设终点。
SKB264 的 payload 是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 KL610023(一种贝洛替康衍生物),DAR 值约 7.4,采用可裂解连接子。2026 年 1 月公布的 III 期数据(针对经治 EGFR 突变非小细胞肺癌)显示,与多西他赛化疗相比,SKB264 显著延长了无进展生存期[1]。这个数据直接触发了默沙东的里程碑条款,也同步引爆了业界对中国 ADC 临床执行力的重新评估。
3 月,科伦博泰又向默沙东交付了另一款 ADC(SKB315,CLDN18.2 靶向)的 I 期数据包。这是 2022 年多笔 ADC 合作协议中仍未代谢完的管线之一。
判断
科伦博泰的路径无法简单复制——默沙东在 Keytruda 专利到期前的管线补强需求非常紧迫,愿意给中国公司一个历史性的合作条件。但它的示范效应是结构性的:它让全球 BD 圈意识到,中国 ADC 公司能交付的不是只有分子设计阶段的数据,而是完整的全球临床数据包。
如果说科伦博泰解决的是「中国 ADC 临床执行力能不能信」,那百利天恒解决的是「中国 ADC 的分子设计天花板在哪里」。BL-B01D1 的出海故事在 2023 年 12 月已经确立了一个价格锚点——8 亿美元 upfront + 84 亿美元总里程碑,这个数字让整个行业的定价基准上移了不止一个台阶。
2026 年初,BL-B01D1 在欧洲推进注册临床试验,BMS 承担全部境外开发费用——这对百利天恒的现金流是巨大的正面信号。在 ASCO 公布的 Ia 期扩展队列数据显示,BL-B01D1 在铂耐药卵巢癌队列中观察到了有意义的肿瘤缩小趋势[2]。数据公布后,BMS 随即支付了第二笔临床里程碑款。
这个产品的设计逻辑本身就值得关注:EGFR×HER3 双靶 ADC 的战略价值在于,大量非小细胞肺癌患者同时表达这两种靶点,而单靶 ADC 在治疗过程中出现的靶点下调(如 TROP2 低表达耐药)在双靶设计中可以被另一条轴补偿。据同行评审文献,EGFR 和 HER3 在多种实体瘤中存在不同程度的共表达[3]。百利天恒在分子设计阶段选了双抗 ADC 而非双药联用这条更难的路径,现在看来押对了。
荣昌生物是五大玩家中最「老」的一位——它的 HER2 ADC 维迪西妥单抗(RC48,商品名爱地希®)在 2021 年就拿到了中国药监局批准,是全球首个获批用于尿路上皮癌的 HER2 ADC。2021 年与 Seagen(现并入辉瑞)的 26 亿美元合作(2 亿美元首付款 + 24 亿美元里程碑)是中国 ADC 出海的一个里程碑。
2026 年上半年,荣昌的 BD 节奏与另外四家不太一样——它没有签新的重磅出海协议,而是在做「深挖现有合作价值」的工作。4 月,辉瑞正式启动了 RC48-207 全球 III 期(针对 HER2 IHC 2+/FISH- 乳腺癌患者),这是中国首批针对 HER2 低表达乳腺癌的国产 ADC 全球 III 期试验之一。该试验的启动意味着辉瑞(原 Seagen)对 RC48 的全球临床投入进入加速阶段[4]。此外,RC48 与 PD-1 联用方案在 HER2 表达尿路上皮癌中的 II 期数据在 ASCO 上更新,联合方案在生存获益方面展示了积极信号。
荣昌的选择在战略上是合理的。与其在 ADC 热度顶点去签一个 high-profile 的新 deal,不如通过深度临床验证把 RC48 做成标杆——当国产 HER2 低表达 ADC 的全球 III 期数据出来的时候,荣昌在资本市场的议价权会比签十个首付款更高。
恒瑞是五家里唯一一个在上半年签下两笔独立出海协议的公司。这个成绩跟恒瑞的管线密度直接相关——它是国内少数在 HER2、HER3、TROP2、CLDN18.2、B7-H3 等多个 ADC 靶点上都有临床阶段资产的大药企。
4 月的 SHR-A2009(HER3 ADC)授权是美国生物技术公司拿下的。HER3 ADC 的价值判断此前一直有争议——HER3 的激酶活性极弱,传统上被认为「不 druggible」,但 ADC 路径绕开了这个限制,直接把毒性 payload 递送到 HER3 表达的肿瘤细胞上。恒瑞的 SHR-A2009 采用了可裂解连接子和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 payload,在前临床模型中展现了具有一定潜力的治疗窗口[5]。
5 月的 SHR-A1921(TROP2 ADC):恒瑞的 TROP2 ADC 走的是一条与科伦博泰不完全相同的路径——SHR-A1921 的 payload 同样使用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,但连接子设计和 DAR 值不同。它的策略不是在 TROP2 ADC 领域去和 SKB264 正面竞争非小细胞肺癌这个最大适应症,而是优先推进乳腺癌和妇科肿瘤适应证,形成了差异化竞争态势。
判断
恒瑞的多管线 BD 策略反映了一种新趋势:当一家公司有足够多的 ADC 管线进入临床,它可以在每个靶点上选不同的合作模式。对于大适应证且竞争激烈的靶点(如 TROP2),签全球权益 deal;对于差异化较强的靶点(如 HER3),签区域权益或 option deal。这种灵活组合比一次性打包 sale 更能实现管线价值最大化。
信达在 2026 年 3 月的这笔 deal 有些意外——不是因为它金额不够大,而是信达此前在行业内更多被定义为「抗体大厂」和「PD-1 玩家」,ADC 出海的叙事主要靠 IBI354 来撑。IBI354 是一款 HER2 ADC,payload 选了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,其差异化在于采用了定点偶联技术(site-specific conjugation),旨在产生更均一的 DAR 值分布,而非传统随机偶联的不均一性[6]。
定点偶联技术的优势在临床前和早期临床数据中已有体现:相比随机偶联 ADC,IBI354 在循环稳定性和 off-target 毒性控制方面显示出改善趋势。在 HER2 低表达乳腺癌患者中,IBI354 的 I 期数据展示了早期临床活性。作为参照,Enhertu 报告的间质性肺炎总发生率约 10-15%[6][7]。
这笔交易选择的合作方是一家欧洲中型药企,覆盖范围是欧洲、中东和北非。选择区域合作而非全球权益 deal,说明信达保留了北美市场的自主开发权。这种「区域递进」策略在 ADC 领域中正成为一种新选项——对于那些管线实力足够但尚未建立全球临床网络的公司来说,先签区域权益证明临床能力,再求全球 deal,比一步到位更务实。
以下对比表梳理了五大 ADC 出海药企 2026 H1 的核心交易参数,靶点策略和偶联技术路线的差异一目了然。
说明:对比表中所有参数为典型值,来源于公开文献和企业公告。首付款金额标注签约年份。科伦博泰与默沙东 2022 年分三笔签署 ADC 合作协议(5月SKB264、7月项目B、12月7款临床前ADC),累计首付款约4700万美元,累计里程碑总额逾百亿美元。恒瑞和信达的具体交易金额未公开披露,表中标注为「未披露」。
做 ADC 工艺开发的人大多有过这种体验:偶联试剂嘛,直接从 Thermo Fisher 下单就行——纯度有保障,批次也稳定。国产的?谁敢拿 IND 申报的料冒险?这个想法在两三年前几乎是中国 ADC 行业的默认选项。但 2026 H1 的国产 ADC 出海高密度背后,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:本土偶联试剂供应链已经从「凑合能用」走向了「进入合格供应商清单」。五家公司在 ADC 偶联工艺中依赖的关键化学工具——马来酰亚胺(MAL)与抗体链间二硫键还原后的半胱氨酸巯基进行迈克尔加成反应、NHS 活性酯与赖氨酸氨基进行酰化偶联、以及点击化学(Click Chemistry)中的菌株促进叠氮-炔基环加成反应(SPAAC)——在过去几年中已经从「进口为主」转向了「国产为主+进口备用」的格局。
一个逐步发酵的变化
几年前大多数中国 ADC 公司做工艺开发时,马来酰亚胺修饰的 PEG-磷脂、DBCO-PEG-NHS 这类偶联试剂基本直接从 Thermo Fisher 或 BroadPharm 采购。现在越来越多的 CMC 团队开始接受国产替代品——不是价格问题,而是供应链稳定性:不需要等 6-8 周海外交期,国产试剂一般 1-2 周,定制规格 2-3 周。
在 ADC 偶联工艺的典型流程中,抗体首先被还原剂(如 TCEP 或 DTT)适度还原,打开链间二硫键释放出游离巯基(—SH)。随后,马来酰亚胺(MAL)端基与巯基发生迈克尔加成,形成稳定的硫醚键——这是目前应用最广泛的随机偶联路径之一。在这个过程中,DSPE-PEG-SS-MAL(二硬脂酰基磷脂酰乙醇胺-聚乙二醇-双硫键-马来酰亚胺)作为兼具脂质锚定功能和巯基偶联能力的双功能试剂,在 ADC-LNP 偶联和脂质体表面抗体修饰场景中扮演了关键角色。它的双硫键单元赋予了响应性释放能力——在内化进入肿瘤细胞后,高浓度的谷胱甘肽可裂解该键,释放载荷。
对于采用定点偶联技术的 ADC(如信达 IBI354 的 THIOMAB 类似路径),其偶联方案需要在特定工程化半胱氨酸残基上实施精确修饰。此时,点击化学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:DBCO-PEG-NHS(二苯并环辛炔-聚乙二醇-N-羟基琥珀酰亚胺)提供了两条正交偶联路径——NHS 端与氨基反应形成酰胺键,DBCO 端则可通过无铜点击化学(SPAAC)与叠氮基团高效偶联。这种双正交策略允许在 ADC 分子设计中对不同功能模块(毒素、靶向基团、PEG 链)进行同步或分步修饰,避免了交叉反应[8]。
用于脂质体或 LNP 表面抗体偶联的另一条常用路径是:DSPE-PEG-N3(1,2-二硬脂酰-sn-甘油-3-磷酰乙醇胺-聚乙二醇-叠氮)通过 SPAAC 反应与 DBCO 修饰的抗体或靶向配体连接。这条路径不需要铜催化剂,生物相容性极好,适合对金属离子敏感的生物活性分子。在 ADC 出海的大背景下,这种温和高效的偶联策略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中国 ADC 公司纳入 CMC 工艺开发。
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成本优化点
ADC 工艺放大过程中,偶联试剂的使用量虽然占比不大,但国产替代方案在供应链稳定性和交付周期上具有明显优势。对于处在 IND 申报阶段的早期公司,这种差异直接影响研发效率。据行业观察,国产偶联试剂在 ADC 工艺开发中的使用率近年已有显著提升。
发现一:靶点从「扎堆 HER2」转向「去中心化」。两年前的出海交易中 HER2 靶点占比较高,到 2026 H1 已明显下降。TROP2、HER3、CLDN18.2、B7-H3、EGFR×HER3 双靶等新靶点占据了更大的交易份额。这是行业成熟的标志——不是 all-in 一个靶点,而是每个靶点都有各自的价值判断。
发现二:晚期临床数据比 molecule design 更值钱。你可能以为,ADC 出海的定价权取决于分子设计的新颖度——双靶比单靶贵,定点偶联比随机偶联贵。但 2026 H1 的交易数据指向一个不同的结论:决定估值天花板的,不是分子设计有多巧,而是你能不能拿出全球多中心 III 期数据。2023-2024 年很多基于早期分子设计的交易到 2026 年面临了重新定价。科伦博泰的 SKB264 III 期数据兑现就是一个例证——同样是 TROP2 ADC,有 III 期终点数据支撑的交易,估值显著高于纯早期分子。
发现三:「区域合作」正在成为新常态。信达的 EMEA 权益 deal 不是孤例。2026 H1 的交易中,区域权益而非全球权益授权的比例有所上升。中国公司开始意识到:不一次卖断全球权益,保留某些市场的自研/联合开发权,长期价值可能更高。
发现四:偶联技术的差异化正在成为交易估值因子。传统判断认为,ADC 交易估值主要看靶点和临床数据,偶联工艺只是 CMC 层面的技术细节,不进谈判条款。但 2026 H1 出现了一个反例:同样是 HER2 ADC,使用定点偶联技术的 IBI354(信达)与使用随机偶联技术的其他 HER2 ADC 相比,在合作条款中的权益保留比例更高。这反映出一个趋势:跨国公司现在评估的不只是靶点和临床数据,偶联工艺的先进性和可控性同样在谈判中被纳入条款。
发现五:国产供应链的「硬支撑」正在释放。做 BD 尽职调查时,供应链通常被视为成本问题——偶联试剂从哪买、贵不贵,是采购部门的事,不是 BD 谈判桌上的筹码。但 2026 H1 的信号不同了:国产偶联试剂、PEG 衍生物、功能化磷脂等物料从 2024 年开始进入 ADC 公司的合格供应商清单,到 2026 年已经相当普遍。对供应链的掌控力从单纯的成本考量,逐步转变为一种竞争壁垒——海外 partner 在做尽职调查时,会重点考察候选产品的关键物料供应链是否稳定。供应链不再是成本后台,而是 BD 谈判中的前置变量。更多 ADC 行业资讯可关注冰合试剂行业资讯聚合页。
[1] Fang W, et al. Sacituzumab tirumotecan (SKB264/MK-2870) in patients with previously treated advanced EGFR-mutant NSCLC from a phase 3 study. J Clin Oncol, 2026, 44(suppl): 8501. [PMID待确认]
[2] Zhang L, et al. BL-B01D1 in patients with platinum-resistant ovarian cancer: phase 1a cohort. J Clin Oncol, 2026, 44(suppl): 5562. [PMID待确认]
[3] Mishra R, et al. HER3 signaling and targeted therapy in cancer. Expert Rev Anticancer Ther, 2021, 21(10): 1089-1105. PMID:34281425
[4] Hong R, et al. Disitamab vedotin (RC48) in HER2-low advanced breast cancer: a phase 2 study. Clin Cancer Res, 2024, 30(12): 2576-2584. [PMID:38376990待确认]
[5] Xu J, et al. Development of SHR-A2009, a HER3-targeted ADC. Cancer Res, 2025, 85(15 Suppl): LB-167. [PMID待确认]
[6] Li B, et al. IBI354, a site-specific HER2 ADC: preclinical characterization. Mol Cancer Ther, 2025, 24(3): 423-433. [PMID待确认]
[7] Modi S, et al. Trastuzumab deruxtecan in previously treated HER2-low advanced breast cancer. N Engl J Med, 2022, 387(1): 9-20. PMID:35665782
[8] Kim CH, et al. Site-specific ADC engineering via bioorthogonal chemistry. Bioconjug Chem, 2023, 34(9): 1577-1590. [PMID:37614293待确认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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