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硫键可裂解linker是ADC中连接抗体与毒素的化学桥,靠肿瘤细胞内高浓度谷胱甘肽(GSH)还原释放payload。与酶可裂解的Val-Cit-PAB、不可裂解的SMCC不同,它的稳定性可以靠烷基取代产生的位阻效应连续调节,是ADC linker里少有的"可调旋钮"。可这旋钮往哪边拧,血液和肿瘤细胞给出的答案恰好相反。
设计上的核心矛盾很明确:血液里要稳,抵抗白蛋白Cys34和血浆GSH的还原攻击;肿瘤细胞内要断,被高浓度GSH快速还原释放payload。问题是这两个要求指向的方向正好相反。ImmunoGen团队(Kellogg等,2011)的系统实验给出了一个反常识的结果:空间位阻最高、血浆稳定性最强的结构,体内疗效并非最好,最佳疗效属于"中间稳定性"的SPDB。
白蛋白Cys34是人血清白蛋白(HSA)上含量最丰富的游离巯基。据Beck等(2004)报道,新鲜血浆中约50%的HSA以游离巯基形式存在,约25-30%以混合二硫键形式存在,其余约25%为糖基化形式。Cys34能与linker的二硫键发生硫醇-二硫键交换,把桥断开,payload提前释放。白蛋白血浆浓度约35-50 mg/mL(约0.6 mM),其中游离巯基形式就占约0.3 mM,这个量级不容忽视。

图:血浆与胞内的还原剂浓度差。二硫键linker要在左侧存活、在右侧断裂,两到三个数量级的落差就是它的选择窗口。
血浆谷胱甘肽则是另一条路径。血浆GSH在微摩尔级,细胞内则在毫摩尔级,两者相差约两到三个数量级。这个梯度正是选择性的物理基础:循环中不易断裂,进细胞后快速还原。但血浆GSH虽低,长时间循环仍可能缓慢触发,位阻不足时尤其明显。
调控手段是在二硫键两侧引入烷基取代基,用空间位阻挡住还原剂。Kellogg等系统合成了多种不同位阻的抗体-美登素偶联物,在美登素侧和linker侧分别引入0-2个甲基,测试了体外DTT还原稳定性、CD1小鼠血浆稳定性和SCID小鼠异种移植瘤疗效,奠定了构效关系的基础。
第一代,无取代。两侧均无甲基,二硫键完全裸露。体外DTT还原稳定性最低,血浆半衰期最短,payload在循环中提前释放,系统性毒性高——疗效差不是因为payload没活性,而是还没到肿瘤就漏了。
第二代,SPDB。美登素侧引入双甲基,linker侧保持无甲基。双甲基提供中等位阻,血浆稳定性显著提升。关键发现是SPDB-DM4在结肠癌异种移植瘤模型中显示出所有测试结构里最好的体内疗效。Kellogg等原文明确写道,具有中间二硫键稳定性的偶联物,即美登素侧2个甲基、linker侧无甲基的huC242-SPDB-DM4,显示出最佳疗效。

图:三代构效迭代。中间那个不是最稳的,却是体内疗效最好的。
第三代,sulfo-SPDB。ImmunoGen在MIRV(Mirvetuximab soravtansine,靶向FRα)开发中,于SPDB基础上引入一个磺酰基。磺酰基不直接增加二硫键位阻,主要通过提升整体亲水性间接影响稳定性,减少非特异性吸附和聚集。MIRV最终选用sulfo-SPDB-DM4,2022年基于SORAYA II期获FDA加速批准,2024年基于MIRASOL III期转为完全批准。
把位阻与疗效排在一张表里,规律就清楚了。三档取代分别是美登素侧0个甲基(无取代)、美登素侧2个甲基(SPDB,标题说的"双甲基"就是指这一档)、以及两侧各2个甲基(高位阻):

图:倒U型。太不稳和太稳,疗效都不好,顶点在SPDB附近。
这是个反直觉规律:把结果按稳定性从低到高排开,血浆稳定性和体内疗效大致呈倒U型。稳定性太低,payload在血浆中提前释放,毒性高疗效差;稳定性太高,肿瘤细胞内还原释放变慢,bystander效应减弱,疗效同样不好。SPDB恰好落在顶点附近。所以稳定性不是越高越好,设计目标是窗口最匹配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只是从三四个结构点排出来的趋势,不是经过临床验证的定量模型。
抗体只能识别表达特定抗原的肿瘤细胞,但实体瘤里并非所有细胞都均匀表达靶抗原。bystander效应指ADC在靶细胞内释放的payload代谢物具有膜透性,能扩散到不表达靶抗原的邻近细胞,杀伤这些"抗体够不着"的细胞。对异质性高的实体瘤,这个效应尤其关键。
不可裂解linker为什么不行。Kellogg等实验中,不可裂解的SMCC-DM1体外活性很高,体内却只有边际活性。原因是SMCC在溶酶体降解后释放的是赖氨酸-美登素偶联物,带电荷,无法穿透细胞膜。而可裂解二硫键在胞内被GSH还原后,释放的DM4-SMe具有膜透性,这是它的核心优势。
设计悖论:稳定性调太高,胞内还原释放变慢,DM4-SMe生成速率下降,bystander效应减弱;调太低,血浆中提前释放的DM4-SMe同样有膜透性,可能扩散到正常组织造成脱靶毒性。目标不是"最稳定",而是"窗口最匹配"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T-DM1(Kadcyla)用不可裂解SMCC,而MIRV用可裂解二硫键。T-DM1靶向HER2,HER2在乳腺癌中表达相对均匀,bystander需求不高,稳定性优势更重要;MIRV靶向FRα,FRα在卵巢癌中异质性较高,bystander效应对疗效至关重要。linker选择的核心是匹不匹配,不是比谁更先进。
但这条路并非谁都能走通。赛诺菲的SAR408701同样用SPDB-DM4靶向CEACAM5,III期CARMEN-LC03未达主要终点,2023年底已终止全球临床开发。同样的化学桥,换个靶点和适应症,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按裂解机制分三类,核心差异在于谁来触发裂解、释放什么代谢物。
二硫键linker不可替代的价值就在"稳定性可调"。Val-Cit-PAB的裂解位点由酶底物序列决定,设计好后稳定性基本固定,没有微调空间。二硫键通过甲基取代的数量和位置,可以在"血浆稳定"和"肿瘤快速释放"之间连续调节。
在文献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两个二硫键 drug-linker 是 SPDB-DM4 和 sulfo-SPDB-DM4,它们差的不只是"多一个磺酸基"。下表把这两个分子的参数并列对照:
sulfo-SPDB多出的那80 Da全在磺酸基上,二硫键本身的位阻没变。所以两者在血浆里的还原敏感性差异,主要来自亲水性带来的分布和聚集行为不同,而不是位阻。这个区分在选型时很关键:要解决聚集和溶解度选sulfo,要解决还原速率得回到甲基数量上做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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▸ 二硫键linker和Val-Cit-PAB怎么选?
看靶点抗原异质性和payload特性。异质性高的实体瘤优先二硫键linker,bystander效应能杀伤不表达靶抗原的邻近细胞。表达均匀的肿瘤可选Val-Cit-PAB,它在血浆端更稳、裂解位点固定,代价是牺牲了bystander扩散能力。另外二硫键要求payload含硫醇基团,Val-Cit-PAB对payload的化学基团要求更宽松。
▸ 血浆稳定性怎么测?
常用做法是将ADC加入新鲜血浆或血清,37℃孵育后按时间点取样,用HPLC或质谱检测游离payload释放量。Kellogg等用CD1小鼠血浆做稳定性测试,体外用DTT还原评估断裂速率。
▸ bystander效应是好是坏?
双刃剑。正面是杀伤不表达靶抗原的邻近肿瘤细胞,对异质性高的实体瘤有利。负面是一旦linker在血浆中提前断裂,释放的膜透性代谢物同样会扩散到正常组织造成脱靶毒性。设计目标是通过位阻调控把断裂限制在肿瘤细胞内。
[1] Kellogg BA, et al. Disulfide-linked antibody-maytansinoid conjugates: optimization of in vivo activity by varying the steric hindrance at carbon atoms adjacent to the disulfide linkage. Bioconjug Chem. 2011;22(4):717-727. PMID: 21425776.
[2] Beck JL, et al. Direct observation of covalent adducts with Cys34 of human serum albumin using mass spectrometry. Anal Biochem. 2004;325(2):326-336. PMID: 14751268.
[3] Lambert JM, Berkenblit A. Antibody-drug conjugates for cancer treatment. Annu Rev Med. 2018;69(1):191-207.
[4] Doronina SO, et al. Development of potent monoclonal antibody auristatin conjugates for cancer therapy. Nat Biotechnol. 2003;21(7):778-784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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